世界乒坛传奇人物——庄则栋

庄则栋：当传奇已成往事

　　　　　　　　人们也许已经淡忘了曾作为部长的庄则栋；但人们无法忘记，作为世界乒乓球冠军的庄则栋，引出了中美乒乓外交历史的庄则栋。

　　　　　　　　　　　　　　　　　　　　当传奇成为往事

　　12月11日，一个普通的星期六。阳光照在北京市中关村四小的大门上，门边儿挂着一块牌子：庄则栋国际乒乓球俱乐部。没有什么特别的几行字，可又让看到它的人心里一怔：是那个世界冠军庄则栋吗？门卫向院里停着的唯一一辆小轿车一努嘴，可不是那个庄则栋嘛，瞧，那辆车，就是他的。那是一辆黑色红旗牌轿车，默默地停在空旷的校园里，好像在诉说着主人的传奇往事。
这是一所体育特长的小学，学校不大，庄则栋的俱乐部就在教学楼二层的训练馆里。俱乐部不算大，更衣室、休息室加上八张乒乓球台。每张球台上都印着三个字“庄则栋”。走进庄则栋办公室，一位浓眉大眼、体格强壮、身穿运动衣、运动鞋，戴着眼镜的长者从写字台后面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说，“来了？请坐。”俱乐部是庄则栋从北京市少年宫退休后于2002年跟前乒乓球女子世界冠军邱钟惠一起办的，这间办公室是今年才有的，还没有怎么布置，朴素的写字台就像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乒乓球台。

　　　　　　　　　　　　　　　　　　　　　人生就像一个圆

　　谈话的起点不是记者预想的世界冠军路，也不是著名的乒乓外交，而是从1980年10月庄则栋结束四年隔离审查，到山西工作的经历谈起。我想，之所以从这儿讲起，可能是因为这是庄则栋人生轨迹的分水岭吧。
　　此前，在六十年代，继容国团获得第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后，庄则栋连获第26届、27届、28届世乒赛男子单打冠军和团体冠军，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尤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新中国刚从积贫积弱的旧中国走出来，面临建设中的各种困难，人们对胜利消息喜极而泣。庄则栋和所在的乒乓球代表团获得了辉煌的荣誉。周总理、陈毅曾在武功殿为出征的球队饯行；代表团受到过毛泽东主席的三次接见，在其中的一次会面中，毛泽东独对庄则栋亲切地叫了一声“小庄！” 队友羡慕地对庄则栋说，你太幸福了！1971年，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举行。美国球员科恩偶然上了中国代表团比赛用车，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下，大家都退避三舍，只有庄则栋大胆接近，充满自信地表示友好，并送了一幅随身携带的中国织锦做礼物，后来科恩回赠了球衣，美国代表团表达了希望被邀访问中国的愿望。从此，乒乓外交拉开了序幕。文革中，庄则栋一度成为中央委员，并担任国家体委主任。
　　1980年10月，他结束了四年审查隔离生活，去了山西。
庄则栋说，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过去有车坐，现在挤公共汽车，骑自行车，排大队看病，也适应了。不能让环境适应你，得改变心态。路走不通就得想得通，想不通也得找办法想通了，摆正心态，得学会辨证法，别总想让自己别扭的事儿。在里面接受审查的四年里，庄则栋读了几千本书。除了琢磨球艺，他读的最多的，是哲学书。出来以后，别人说，你怎么没有小汽车坐了，他就指着公共汽车说，这不就是咱的车吗？买张票就行了。
当时的山西队根本在全国排不上名次，乒乓球在山西也不是重点项目。在庄则栋带领下，2年零4个月，山西队打进全国第六名，为国家队输送了管建华等优秀球员，并赢了来山西比赛的国家队12场比赛。庄则栋和好友钮琛在此期间还合作写下了总结研究乒乓球计战术的《闯与创》，这本书被称为乒乓必读书。
　　1984年，已经回到北京的庄则栋，被安排到北京少年宫工作。从此，他在这里开始教育工作直到退休。第一天到少年宫上班，庄则栋十分感慨。30年前，还是孩子的他就是在这里得到了乒乓球的正规训练，从此一步步走上世界冠军的道路，直至辉煌的顶点；30年后，他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当年他的指导员还在这里，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真是时光倒流。他不由深深感叹，“人生就像一个圆。”

　　　　　　　　　　　　　　　　　　　　　最自豪学生上了清华北大

　　庄则栋在上世纪50年代末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创中近台两面攻的打法，横扫欧洲，60年代征服世界，至今无人可以代替他在中国乒坛的地位。“我与三这个数字有缘，”庄则栋提及他获得过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三连冠、全国比赛三连冠和国家队内部比赛的三连冠，这里面，他特别强调国家队内部比赛的三连冠。因为当时的国家队就代表了世界水平，也因为内部比赛不用需要考虑“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更没有“弃权、让球”等任何其他因素，队员之间又彼此了解打法，能见真功夫。他还常对人说，“我从1959年入选国家队，至1971年离开国家队，前后共13个年头，我拿的世界冠军、全国冠军和国家队内部公开赛的男子单打冠军的数目，差不多等于国家队50多位队员在13年内加起来的总和。”
　　记者问他，你一个世界冠军，教一些初学者，不觉得大材小用，面子上挂不住吗？
　　庄则栋说，看你怎么想了。这其实在国内也是一个尝试，就是教授级的、专家级的教师教初学者的尝试，从高处往下看，一次到位。这是没有过的，我很高兴能做这样一个尝试。
　　而且，通向世界冠军的路太窄了，我们不能只管孩子一阵子，而要考虑他们的一辈子，我希望孩子们有除此之外更广阔的未来。也像国外那样，运动员同时还是真正的大学生，打好球同时也是有知识有教养的人才，要文武双修、品学兼优。他希望孩子们从打球中得到好的身体，得到乐趣。“学中玩儿、玩儿中学”，“我调动，你发挥”是他的教课原则。用他自己的话说，没有“在少年宫没有就此混下去，烧完这半根蜡算了”，而是兢兢业业，仍然保持着事业上的钻劲儿。1994年，他被评为特级教师。
　　提起在少年宫的十六年，庄则栋最愿意讲的是他有多少学生上清华上北大了。

　　　　　　　　　　　　　　　　　　　　　　与敦子携手恬淡生活

　　1985年初，庄则栋与第一位妻子（钢琴家鲍蕙荞）平静分手。这之后，一位日本姑娘走近了当时处于人生低谷的庄则栋。她就是佐佐木敦子。敦子生在中国，曾随援华的父亲在中国生活了22年，对中国有着很深的感情。两人十四年前在日本第31届世乒赛时曾有邂逅。十四年后，两颗心走到了一起。由于当时的时代背景和庄则栋曾经的特殊身份，两人的结婚遇到了重重阻力。敦子决定毅然为爱情放弃日本国籍，加入中国国籍。庄则栋鼓起勇气给万里副总理、时任天津市市长的李瑞环、还有邓小平写信，得到了他们的关怀，最终被批准结婚。两个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一起。
　　“她对我有恩。”庄则栋提起敦子，脸上浮现出一种依恋之情。他打心坎里敬重敦子，“在那种情况下，可以说，我什么社会地位等那些包裹人的贵重外衣都没有了，就剩下赤裸裸一个人了。”庄则栋当时住在一间14平米的小屋里，长期一个月78块钱工资，跟敦子工资相差几十倍，“敦子为了我，连国籍都放弃了，人家图什么呀？”
　　房子主要是敦子买的，车子也是。在物质上，敦子从不抱怨什么，她也爱吃酿皮子等西北小吃，婚后怕丈夫尴尬，尽拣普通的菜买。在事业上，敦子非常理解尊重庄则栋。除了女性的温情，敦子给了他最重要的东西：男人的自尊。敦子的敦厚纯净、情深意长常使庄则栋幸福之余感到无以回报。两人几乎不拌嘴，遇有争执，庄则栋都愿意让着敦子，让她高兴。《邓小平批准我结婚》（原名《庄则栋和佐佐木敦子》）庄则栋一写就是十年，每天早上三点钟起床，写到六点，写一页给敦子念一页，敦子要是说不好，就把那一页撕了再重新写。庄则栋把古今中外写爱情和事业的词儿和句子写下来，反复学习，写的时候就用上，反正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自己的真实感受，一个字儿，就是真。关于他们俩爱情历程的书写完后，庄则栋对敦子说，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只有咱们俩的这本书，我要让读到它的人知道，敦子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女性。
　　现在，已经退了休（2000年退休）的庄则栋和敦子每天早上五六点钟起床，然后在家里玩一会儿扑克牌。白天，已经60岁的敦子仍要去上班，下午和晚上，庄则栋还要到俱乐部来教课，两个人很珍惜这清早的相伴时光。吃过早饭，庄则栋就开上敦子为他挑选的那辆红旗车，送敦子上班（几十年前，曾任体委主任的庄坐着红旗轿车上班）。一度，赛特对面国际大厦旁边的停车场地总会给他们留一个车位。送完夫人，庄则栋就回家看书练字，（庄则栋写得一手好字，他做什么都很钻，一张字常常写上几十张，上百张，写到自己满意了，才拿出来给人看。）中午吃一顿敦子事先已做好的午餐，下午和晚上到俱乐部指导孩子们打球。庄则栋很少晚上参加饭局等应酬，通常教完课，9点多钟就往家赶。因为他知道，亲爱的敦子在等着他。他不回家，敦子一定不会先休息。吃饭也是，他不回家，敦子是不会自己先吃的。
　　第一次婚姻，由于忙于事业，又经历动乱年代，聚少离多，没有怎么体会过婚姻生活的乐趣。现在，他跟敦子一起享受到普通人恬淡生活的绵长幸福，庄则栋还学会了买菜。结婚十年，两个人到全国加上国外的一些城市共走过180多个地方。
　　采访中，记者问，您怎么看自己的这一生？
　　庄则栋的回答坦率而骄傲——他说，我是事业上的巨人，生活和政治上的稚童。政治上我犯过错误。人的一生就像一本书。我这本书可以说是本奇特的书——家庭奇特、事业奇特、经历奇特、婚姻奇特。
　　后面的三个奇特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了，我家的墙上挂着许多珍贵的历史照片。比如与毛泽东、周恩来、尼克松握手的照片。
　　就家庭来说，我祖上曾是远东的富豪，曾有屋333间，而我潦倒时住的一间屋子只有十四平米。
　　就事业来说，“可以说，运动员里没有我庄则栋做出的贡献大的。”
在人生经历上，我切身体会到，人生最大的成绩是从挫折中站起来。我很喜欢“逆境炼人、宠辱不惊”这几个字。
　　2004年4月当年乒乓外交的另一位当事人——美国乒乓球运动员科恩去世，庄则栋给他的家人发去唁电，并写了纪念文章。
　　记者问，您当时取得的三连冠如果放到现在，不知道能给你带来多少财富，你怎么看待今天的运动员？
　　庄则栋说，有人说我们是生不逢时，得了冠军一分钱也没有。我不这么想，新人们赶上了好时代。但我们当年比赛回来，首先都是找不足，开批评会，包括思想品质、生活方面穿衣浮华了什么的都进行批评。（有老领导曾因社会上有人批评乒乓球队员纪律作风而流下眼泪——记者注）我觉得一个优秀的运动员要先做好人，修身、学习，否则名不符实。有两点很重要。第一，要尊重人，第二，要懂得感恩。现在的运动员感激得还不够，只看到了看得见的——父母、教练，而没有感激看不到的。是谁给你们搭的平台？是党和国家的力量，还有全国人民的支持，还有无数前辈和队友的探索与奉献。运动员都是一茬一茬的，是接力性质的，首先，你得接住了，其次，你要知道，你是站在谁的肩上。牺牲文化搞体育，不可取。
　　庄则栋身上有着出身名门的底气和自信，有良好家教的大家风度，有相当的文化素养，能诗能文。这不仅在当时，在今天的运动员里也是少见的，这也是他之所以敢于在打法上力排众议进行创新，在关键时刻抓住时机与美国球员交往的底气。他始终认为，运动员应该是一个思想家。
　　在庄则栋的《闯与创》一书里，记者注意到这样一个章节——《运动员省身律己三十条》，里面有名列桂冠时应该怎么样，名落孙山时又怎么样；还有，“对待事业，自己是不是一个最苦心、最苦力的人？”“业余时间喜欢读书吗？是以故事情节的离奇热闹消遣解闷，还是对知识和哲理感兴趣？”这些话在今天看来仍能令人悚然惊心。
　　记者问，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庄则栋说，我手里有两个财富，一个是我当教练员的财富，我的《闯与创》总结了一些乒乓球计战术的经验，还有我做国家队员，以及这些年我当老师总结的乒乓球经验是宝贵的财富。再一个是我的人生经历，我经历的那些历史，都是我的宝贵财富，需要好好总结。不过，目前还没有再写书的打算。
　　退休后，演讲成为他教课之外的一种比较重要的社会活动，讲乒乓外交，讲人生经历。此外，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如到国外或国内一些地方访问等等。办教练员培训班、办乒乓球俱乐部，也有公司想把“庄则栋”这个品牌作为一项事业做起来。目前，俱乐部的管理有专门的人去做，身为俱乐部负责人的庄则栋对自己的头衔毫不在意，“管他什么总经理还是别的什么，我喜欢跟孩子们在一起，我天天教他们打球。看到他们的小脸我就高兴。”
　　结束采访时，庄则栋跟俱乐部的教练对打了几个球，他身姿依然矫健，好像长时间采访后，几拍子就又恢复了活力。放下拍子后，他指着球案上自己发出的仍在旋转的乒乓球得意地说，不碰它，能转几分钟呢！这一刻，人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充满钻劲儿为练球不回家的少年庄则栋，那个自信的坚信自己创造的技术的冠军庄则栋。

　　　　　　　　　　　　　　　　　　　　　　　札　记

　　庄则栋无论在中国乒乓球发展史上，还是在中美外交史上，无疑都是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所谓历史人物，常常是这样的，他们创造过辉煌的历史瞬间，历史的轨迹曾因他们的行动而改变。
　　但往往辉煌的瞬间过后，名字被记载在各种文献之外，他们仍要沉入生活，没有人可以永远待在顶点。今天的庄则栋，走在北京街头，像我这样70年代生人的已经很难把他从芸芸众生中辨认出来了。在这个体育已经与经济越来越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年代，在一些冠军成为新贵后拼命挖掘自我商业价值的今天，重新审视过去年代的冠军们的人生也许有着别样的意义。
　　是的，人生就像一个圆。每个人都要回去，回到生活中去，回到常态中去。命运可能会让一些人比另一些人要经受多一点磨难，起落的幅度也比别人更大一些。
　　最后就仍是人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自己。也许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起。每个人生在世间，本来都要经历那些过程。庄则栋是幸福的，他跟他喜欢的孩子们在一起，用那获得过世界冠军的手拉起那些初进球场的孩子们稚嫩的小手。他获得了真挚的爱情，这种感情和聚光灯背后日常琐碎岁月沉默的相依相伴是赢得多少个冠军也不一定能获得的，是那样弥足珍贵。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得一知己为人生佳偶，夫复何求？最后，该想向敦子表达最深切的敬意。

　　　　　　　　　　　　　　　　　　　　　　　　　　　　　　　（来源：经济日报12月14日 作者：李予阳）